安放系列・第 3 篇|約 8 分鐘|本文談到失去親人與家庭壓力,讀到不舒服時,隨時可以先停下。
那是他母親離開後的第一個冬至。
一家人照舊在舅父家吃飯。湯圓、燒肉、電視的聲音,表弟的小孩在客廳跑來跑去。大家講笑,他也跟著笑。只是每次抬頭,眼睛都會停在飯桌的一角,那裡以前是母親坐的位置,今年坐了別人。
有人問他工作忙不忙,有人說「你媽媽在天上也會想你開開心心」。他點頭,說:「是啊。」
吃到一半,他說要去陽台接個電話。電話沒有響。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,讓那份說不出口的難受待一下。
(情境為綜合改寫)
大家都說這是開心的日子。可是有些感受,偏偏在最熱鬧的時候,最找不到地方放。
安放系列・第 3 篇|約 8 分鐘|本文談到失去親人與家庭壓力,讀到不舒服時,隨時可以先停下。
那是他母親離開後的第一個冬至。
一家人照舊在舅父家吃飯。湯圓、燒肉、電視的聲音,表弟的小孩在客廳跑來跑去。大家講笑,他也跟著笑。只是每次抬頭,眼睛都會停在飯桌的一角,那裡以前是母親坐的位置,今年坐了別人。
有人問他工作忙不忙,有人說「你媽媽在天上也會想你開開心心」。他點頭,說:「是啊。」
吃到一半,他說要去陽台接個電話。電話沒有響。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,讓那份說不出口的難受待一下。
(情境為綜合改寫)
很多人以為,過節難受是因為自己不夠正面,或者「太想不開」。所以會努力撐著,等節日過去。
我想提供另一個看法:節日本身,常常會把一些平時收得好好的感受推到前面。失去的人、疏遠的家人、沒有走成的路、一個人過的夜晚。平常日子忙,這些感受還能擱在角落;到了大家都團聚的時候,它們就變得很顯眼。
我把這種經驗叫做「熱鬧裡的空位」。四周越熱鬧,那個空著的位置就越明顯。空位可能是一個人,也可能是一段關係、一個曾經的自己,或是一種「我以為這時候我會過得比較好」的期待。
「熱鬧裡的空位」是一個比喻,用來描述臨床上常見的經驗,不是一個診斷,也不是研究上的正式名詞。
社會學家 Arlie Hochschild 提出「感受規則」(feeling rules)這個說法:在不同場合,社會對我們「應該有什麼感受」有一套默認的期待。婚禮上應該開心,喪禮上應該哀傷,過節應該團圓、感恩、熱鬧。
當心裡的感受跟規則對不上,人除了原本的難受,還要多做一份工作:把它藏起來,擺出合適的表情。Hochschild 把這種調整叫做「情緒工作」(emotion work)。很多人過完節特別累,累的不只是應酬,還有這一整天的藏。
冬至、聖誕、跨年、農曆新年,每年都在同一個時間回來。在臨床上,我常看到人在這些日子拿現在跟過去比較:去年這時候誰還在,前年我們還一起吃飯,原本計劃今年要怎樣。節日像一個書籤,讓人很容易翻回某一頁。
團聚的時候,很多人會不知不覺回到家裡原本的角色:懂事的那一個、被比較的那一個、負責打圓場的那一個。再加上「什麼時候結婚」「現在賺多少」這類問題,在很多華人家庭裡是關心,聽的人卻可能覺得被評價。說出不舒服,又怕被說掃興。
睡得比較晚、喝得比較多、平時讓自己穩定的習慣暫停了。這些看起來是小事,可是它們平常默默撐著我們,少了它們,感受就比較容易湧上來。
心理學家 Margaret Stroebe 與 Henk Schut 提出哀傷的「雙軌歷程模式」(dual process model)。他們認為,失去之後,人會在兩件事之間來回擺盪:一邊面對失去,想念、哭、回憶;一邊照顧眼前的生活,上班、吃飯、跟朋友見面,暫時把失去放到一旁。
這個模式的重點是:兩邊都需要,而且來回擺盪是正常的。所以在節日裡忽然很難受,不代表您「退步了」;平時能好好過日子,也不代表您不夠想念。這是一個理論模型,研究支持它的部分觀點,但不是每個人的哀傷都照同一條路走。
George Bonanno 回顧了喪親與創傷的研究,發現許多人在失去之後,雖然會難過、會想念,日常功能卻能維持得相當穩定。他提醒,我們可能低估了人承受失去的能力。
這不是在說「您應該很快好起來」。它想說的是:難過和能夠繼續生活,可以同時存在。不過這些研究多數來自西方的樣本,在華人家庭與節慶文化裡的樣子,可能有所不同。
這篇屬於安放三層裡的第一層:有地方放。(三層是什麼?)
節日難受的時候,常常不是感受太多,是感受沒有位置。飯桌上沒有它的位子,聊天裡沒有它的話題,臉上也不能有它的表情。
所以第一步不一定是「處理」它,也不一定要跟誰說。先讓它有一個可以待一下的地方:一個陽台、一段路、一本筆記本,或是心裡一句「我知道你在」。
節日前後心情低落很常見,不等於有憂鬱症。需要多留意的,是低落持續兩個星期以上、幾乎每天都在,或已經影響到睡眠、飲食、工作和人際關係。這時候可以找專業人員評估,也可以先用自助資源裡的 PHQ-9 了解一下自己的狀況。
顧及家人的心情是一份體貼。只是一直撐,感受不會因此消失,往往只是換個時間出來。撐住之外,您也可以替自己留一點空間。
哀傷沒有統一的時間表。有些人在第一年最難,有些人在第二、第三年的某個節日才忽然很想念。這通常是在乎的一種樣子。
以下幾件事都是可選的,挑一件做就好。任何時候覺得太多,都可以停下。
如果低落持續兩個星期以上,或影響到睡眠、工作、關係,歡迎找專業人員談談。了解人際心理治療怎樣看哀傷與失落、穩定練習、求助專線。如果出現不想活下去的念頭,請不要一個人撐著,撥打頁尾的 24 小時熱線,或找身邊一個人陪您。
他在陽台站了一會兒。門被推開,舅父走出來,沒有說話,在他旁邊點了一根煙。
過了很久,舅父說:「你媽媽以前最喜歡冬至。」
他說:「嗯。」兩個人就這樣站著。屋裡還是很熱鬧,只是那個空位,終於有人一起看見了。
本文為一般心理衛教,不能取代專業評估、診斷或治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