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放系列・第 1 篇|約 8 分鐘|讀到不舒服時,隨時可以先停下。
她第一次來的時候,坐下就說:「我知道說了也沒用,事情已經發生了。」
接下來的四十分鐘,她大部分時間在道歉。對不起講得很亂,對不起一直哭,對不起浪費您的時間。
離開前,她站在門口想了一下:「很奇怪,什麼都沒解決,但好像沒那麼重了。」
(情境為綜合改寫,不是特定個案的紀錄;目前所有會談都在線上進行。)
事情不會因為說出口就改變。那為什麼很多人說完之後,還是覺得鬆了一點?
安放系列・第 1 篇|約 8 分鐘|讀到不舒服時,隨時可以先停下。
她第一次來的時候,坐下就說:「我知道說了也沒用,事情已經發生了。」
接下來的四十分鐘,她大部分時間在道歉。對不起講得很亂,對不起一直哭,對不起浪費您的時間。
離開前,她站在門口想了一下:「很奇怪,什麼都沒解決,但好像沒那麼重了。」
(情境為綜合改寫,不是特定個案的紀錄;目前所有會談都在線上進行。)
我們常以為,說出來的用處是找到答案。所以當問題解決不了,就覺得說了也沒用,不如自己撐著。
這個想法有一半是對的:事情不會因為說出口就改變。可是很多時候,讓人喘不過氣的不只是事情本身,還有那些一直沒有地方放的感受。它們被壓著、被推開,或者在心裡來回打轉,越轉越重。
我把「讓感受有地方放」這件事,叫做安放。
安放不是放下,不是忘記,也不是解決。它是讓感受有一個安全的位置:可以被看見、被說出來,也可以暫時先擱著。
沙遊治療的創立者 Dora Kalff 認為,治療師最重要的工作,是提供一個「自由且受保護的空間」(free and protected space)。
自由,是指沒有對錯、不被評價,放什麼、說什麼、不說什麼,都由您決定。受保護,是指這個空間有清楚的邊界:沙盤的大小是固定的,會談的時間是固定的,內容是保密的,而且治療師一直在場。
在我的臨床經驗裡,這兩件事缺一不可。只有自由、沒有保護,人很容易被自己的感受淹沒;只有保護、沒有自由,人會覺得被管住,什麼也不敢放。
精神分析師 Wilfred Bion 用「容器」來描述另一個歷程。嬰兒有很多承受不了的感受,像恐懼、疼痛、一片混亂,他們還沒有能力自己消化。照顧者接住這些感受,在心裡慢慢感受它、想它,再用嬰兒承受得了的方式回應:一個眼神、一句「嚇到了喔」、一個擁抱。
這樣的經驗重複很多次之後,孩子慢慢學會自己承受和思考感受,好像把那個「容器」放進了自己心裡。Bion 把這叫做涵容(containment)。
這是精神分析的理論模型,不是實驗證實的大腦機制。不過它很貼近治療室裡常見的經驗:感受先被好好接住,人才開始有空間去想它。
沒有研究能直接「證明」安放。不過有幾類研究,和「說出來為什麼會好一點」有關。
UCLA 的 Matthew Lieberman 等人在 2007 年的研究裡,請受試者看情緒強烈的臉孔照片。當受試者用詞語替照片裡的情緒命名時,大腦中和威脅反應有關的杏仁核活動,比只做其他配對作業時低。研究者稱這個現象為「情緒命名」(affect labeling)。
要注意的是,這是在實驗室裡、看照片、短時間的結果,不能直接推論到生活裡的所有痛苦。
心理學家 James Pennebaker 從 1980 年代開始研究「表達性書寫」:請人連續幾天、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鐘,寫下對自己影響很深的經驗和感受。後來的統合分析發現,整體效果存在,但不大,而且不是對每個人都有幫助。
治療同盟(therapeutic alliance)是來訪者和治療師之間的合作與信任。2018 年一項整合了數百項研究的統合分析發現,不論使用哪一種治療取向,同盟越好,治療結果通常也越好。這不代表關係就是一切,但它支持一件事:被好好接住,本身就有意義。
把上面這些放在一起,我會把安放想成三層,一層一層慢慢來:
感受有一個安全的位置。可以是一個固定的時間、一個可信任的人,或一本只給自己看的筆記本。
有人願意一起承受,並幫忙把它整理成說得出口的樣子。
被接住的經驗多了,人會慢慢學會自己察覺、命名、安頓感受。
很多人一開始就想跳到第三層:「我應該自己處理好。」可是如果前兩層從來沒有被好好經驗過,第三層會非常吃力。這不是您不夠努力,而是這個能力本來就是在關係裡慢慢長出來的。
在心裡反覆咀嚼同一件事,心理學上叫「反芻」(rumination),研究發現它常常讓情緒更低落。安放和反芻的差別,在於感受有沒有被接住、有沒有被慢慢消化,還是只是一直在原地打轉。
重大事件剛發生後,要求每個人立刻詳細講出經過的「一次性心理減壓」,並不被國際治療指引建議,例如英國國家健康與照顧卓越研究院(NICE)的創傷後壓力症指引。安放有自己的步調:說多少、什麼時候說,都可以由您決定。
治療師不是替您背起一切,而是陪您找到背得動的方式。
這個練習是可選的,任何時候覺得太多,都可以停下。
這是一個比喻:您替感受找了一個暫時的位置。它還在,只是不需要一直拿在手上。
如果困擾已經持續一段時間、影響到睡眠、工作或關係,或者您發現自己需要靠酒精、賭博等方式才撐得過去,歡迎找專業人員談談。什麼時候該找專業協助、求助專線。若有立即危險,請撥打頁尾的緊急電話。
本文為一般心理衛教,不能取代專業評估、診斷或治療。